冤罪的问题之一是你告诉大家「没事了」,但连续杀人犯还在外面

冤罪的问题之一是你告诉大家「没事了」,但连续杀人犯还在外面

,日本栃木县足利市一个父亲带着女儿到一家柏青哥店打柏青哥,打到一半,发现女儿不见了;父亲寻找之后报警,根据目击者的证词,穿着白衣红裙的女童,可能在店外的停车场被一名男子带走。隔天,女童的遗体在柏青哥店附近河滨被人发现,全身赤裸,衣物被扔在一旁,上头沾有精液。经过鉴定,凶手的精液是B型。

警方要求足利市所有男性提供唾液检体,并且针对各方提供的证词展开调查。,住在足利市内的四十五岁男子菅家利和因涉及诱拐、性侵及杀害女童而被逮捕。

菅家利和本来是幼儿园的娃娃车司机,先前因为血型符合凶嫌、没有不在场证明,加上时常出入那家柏青哥店,所以被警方约谈过;1991年,幼儿园以此为由解雇菅家,是故被捕时菅家并没有工作,警方还在菅家的住处搜出色情录影带。无业、当过娃娃车司机、独居、蒐集色情影片,菅家利和的确符合大多数人对于儿童性侵犯的印象;况且,警方逮捕菅家的关键证据,是女童衣物沾附的体液DNA,与菅家的DNA一致。

当时DNA鉴定刚引进日本,这桩案件是第一桩因DNA鉴定起诉的案件;被捕时菅家做了自白承认犯行,但在审讯时翻供,主张自己无罪。有DNA这种无可动摇的科学证据,菅家似乎肯定是该案的犯人,但菅家认为DNA检验一定有误,一再提出重新检验的要求。

出乎意外的是:菅家的确是无辜的。

,东京高等检察厅以「新鉴定结果可能证明被告无罪、符合再审条件」为由,先释放了菅家利和;同年10月5日,再审确定菅家无罪时,审判庭内的三名法官起立,当场向菅家鞠躬道歉。

菅家利和的遭遇被称为「足利事件」,是日本近代最有名的冤案之一。一名无辜男子因为自己未曾犯下的罪行,坐了十七年的牢,一度面临死刑威胁,这桩冤罪的背后,当然有许多议题值得探讨。

例如DNA证据为何出错?除了当年的DNA检验技术还不够準确之外,更明显的问题,其实是当时被警方当成嫌犯DNA的检体,根本不是来自嫌犯,而是来自女童,也就是说,不管当年的检验技术精準与否,这个检验获得的DNA资料都与嫌犯无关。除了检体来源的误失,检验单位不容怀疑的权威地位、相关单位不愿承认检验可能有问题的态度,都是没能早点开始再度检验以确定事实的原因。

又例如既然没做、菅家在被捕时为何自白?菅家个性温和、在压力下相当畏缩,就连他主张自己无罪、站上法庭时,都曾在法官质问的压力下又哭着承认犯案。事实上,所有自认安善良民的平凡百姓,在警方突然闯进住所、指称自己与某桩重大刑案有关时,都难免心生惊慌;菅家并没有遭到刑求,但问讯时的确面对疲劳及言语恐吓,同时也被警方诱导,认为只要先认罪、结束眼前的折磨,后续面对审判时仍能获得清白,殊不知自白会成为相当不利于己的证据。

或者是警方处理证据的过程。当时有些目击者的证词对菅家是有利的,但警方不是漠视这些证词,就是以牵强的方式解释;菅家被要求描述犯罪过程时,只能编造,倘若不符警方推测,就会被要求按照警方的意思重述,成为呈堂供词。

媒体的传播也是个问题。体对警方提供的案件内容照单全收,不但强化了「菅家这种人就是犯人」、「DNA检验不可能出错」种种印象,甚至渐渐出现「菅家独居的住所就是个祕密基地、里头收藏了大量幼童色情录影带」这类夸张的渲染(菅家的色情录影带中完全没有非法的幼童内容)。

「足利事件」的过程细节和讨论面向,可以在菅家利和与其辩护律师佐藤博史合着的《冤罪》一书里读到许多;但除了冤案讨论之外,「足利事件」还揭示了另一个重大问题。

,栃木县足利市一名五岁女童在住家附近的神社失蹤,六天后尸体在河滨被发现。,足利市另一名五岁女童在柏青哥店失蹤,两年后在自宅附近被找到时,已经化成一具白骨。,群马县新田郡一名八岁女童在住家附近的公园失蹤,一年多之后,已成白骨的尸体出现在河边。,群马县太田市一名四岁女童在柏青哥店失蹤,至今尚未寻获。

「足利事件」发生在1990年,与上述前两起案件一样在足利市,所以菅家被捕后,警方曾经认为他也是前两桩罪行的犯人,但后来因为证据不足没有成案。这五起案件发生在两个不同的县市(新田郡改制后就是太田市),分属不同辖区,由不同地方警务单位负责,彼此似乎没有关联;但如果从地图上来看,会发现倘若不管县界,五起案件的发生地点其实相当接近。也就是说,这五起手法类似的案件,极可能是同一名凶手所为。

这是日本记者清水洁的重大发现。

2007年,在电视台工作的清水洁应主管之託,製作与日本重大刑案相关的报导,在调查资料时,发现这几桩案件之间的地缘关係。但是一方面因为分属不同辖区,警方并未将它们视为连续案件,另一方面是第四桩案件──也就是菅家涉入的案件──已经逮捕了犯人,虽然没能将第一、二桩案件也套到菅家身上,但菅家就是犯人的可能性很高,所以1987年及1996年发生在群马县的案件,理应就是独立案件。

但清水洁发现,菅家入狱之后一再重申自己的清白、不断要求再审以及重做DNA鉴定──假如在狱中的菅家真是无辜的,那幺这就代表:连续杀人犯还在外面。

清水洁的着作《连续杀人犯还在外面》(杀人犯はそこにいる:隠蔽された北関东连続幼女诱拐杀人事件),讲的就是他把这几桩目前被合称为「北关东连续幼女诱拐杀人事件」的案子连在一起之后,为了敦促警方侦办,所以先调查菅家利和一案的经过。在调查的过程当中,清水洁发现了警方的失误、检验单位的问题,也找到当初提供证据但未被警方採用的证人证词,甚至找到菅家一案当中受害女童的母亲。令人动容的是这位母亲并没有因为认定「菅家就是凶手」而拒绝受访,而是认为「倘若菅家不是犯人,那就不该受刑,也一定要找到真凶」。

是的。除了冤案形成的相关讨论之外,「足利事件」揭露的另一个重大问题,就是冤案形成不但让人因自己没犯的罪而受罚,也使得真正的犯罪者没有因此接受应有的惩戒,而以连续犯行者而言,这会出现让他伺机再犯的可能。

从国内已出版的两本清水洁作品《被杀了三次的女孩》(桶川ストーカー杀人事件:遗言)及《连续杀人犯还在外面》里,都读得出清水洁的愤怒──那不完全是面对受害者被错误检讨或不公义冤罪的愤怒,更多是对媒体生态及公权力的愤怒。

《被杀了三次的女孩》与「桶川事件」有关、《连续杀人犯还在外面》与「北关东连续幼女诱拐杀人事件」有关,前者清水洁比警方更早找到真凶,而后者清水洁也比警方更早锁定嫌犯。这些凶嫌不是推理故事里布局缜密的犯罪者,清水洁也不是看看证据就从人群里指出犯人的名侦探──清水洁找人的方式很老派:找目击证人、勘察现场、一一查证线索、长时间埋伏监视。因此,在书中常会读到清水洁发出的疑问:他这个资源有限的记者找得到人,情报管道更畅通的其他媒体及掌握最多资源与证据的警方,为什幺找不到人?

其他媒体与警方找不到人的细琐原因很多,但最根柢的原因,或许是在这两宗事件里的媒体和警方,都忘了自己工作的根本责任与核心意义。

由人所构成的种种系统一定会出错,无论是有心或者无意;但在事件处理的过程当中,这些一开始的错误可能因为执行者忘了初衷而错失每个可以修正错误的时点,甚至将错误越搞越大,处罚了受害者、处罚了无辜者,让社会大众以为正义已经伸张、生活已经安全,但危险分子仍潜藏在日常当中。

这是阅读清水洁作品时,最该警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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